作者:刘铮

　　《功夫熊猫》气势“熊熊”地杀过来了。相信很多中国人看这部片子时的心情很复杂，片子里那些动物的一招一势不说地道不地道，起码做得非常花哨漂亮，不但全面压倒了中国产动画片，就是比起像《黄飞鸿()》这样的故事片也不遑多让。很多人感慨，我们的好东西又让美国人给抄了去赚钱，为什么这钱不能我们自己赚，谓如此般吧。我要说，我们不要怕，他们抄到的只是皮毛。

　　内涵要从社会里挤出来

　　所谓皮毛，就是那些特热闹，特表面化的东西，那些不怎么需要动脑子就可以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像剥下的皮毛，谁都可以披在身上，像《功夫熊猫》中的中式建筑、食品，还有各种动物式拳法都是皮毛。在通俗艺术领域，中国还有太多的内涵可以发掘。

　　但是别乐得太早了。在通俗艺术创作这方面，大多数中国人其实也只是抓到些皮毛，而且正如我们看到的，弄这些皮毛我们未必就能弄过美国人。那么内涵是什么呢？那位说了：“我们可讲‘仁’、‘义’、‘礼’、‘智’、‘信’！”我确实知道这么一部片子，1997年的美国电影《五行战士》讲的是五只袋鼠，分别代表“仁、义、礼、智、信”，它们和一个小男孩一起战胜了恶魔科摩多。我不认为这样的故事能够体现什么中国的内涵。事实上，对“仁、义、礼、智、信”之类传统口号的内在涵义进行梳理，并使其能够符合现代观念的工作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

　　那么，“内涵”是什么呢？在这里我要举一举我们邻国日本的例子。日本的文化在战后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西方，现在越来越成为主流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村上隆、奈良美智、村上春树(blog)已经成了世界流行文化的突出符号；在《黑客帝国()》等一批好莱坞大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日本动漫的影子。而在这些影响着世界(包括中国)的日本文化中，我们看到的并不是非常表面化的“菊与刀”之类的东西，而是更加本质的东西，有些东西需要仔细考量才能真正领悟。

　　比如说，在日本和在中国一样，在传统上小孩不能自由发展，要按大人的规则做事，而成人后又不被看作成年人，仍然被当权者当做孩子管教。这种状态在日本被奇妙地变成了一种“青春控”，在像《EVA》那样的作品中，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像成年人那样出生入死，让全世界的粉丝们如痴如醉。而日本人的一个独特的处境是，这个孤悬海外的岛国时刻受到海啸(blog)和地震的威胁，所以有一种天生的不安全感，这种不安全感奇妙地变成了一种日本式的存在主义。这种存在主义和宿命论、虚无主义有些像，但其含义要更积极。无论是村上春树、《黑客帝国》还是美剧《英雄()》，都是这么一种调调。

　　中国的宝贝还多得很

　　下面，我就说说我对在艺术作品中如何表现“民族内涵”的一些看法。首先，我认为要认同世界主流对人性，以及人应当怎么生活的看法，不要试图在艺术作品中说明我们具备世界其他民族不具备的“仁、义、礼、智、信”之类的美德；其二，带着这样的看法，用自己的心去体会一个人在自己民族所处的社会环境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大家都挤过西瓜子吧？把西瓜子挤在指肚中间，一使劲，它就会“嗖”地飞出去。同样，把作品深埋在作者熟悉的社会环境里，也会有东西“嗖”地飞出来，这个东西就是人性的光辉。这种人性的光辉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在西方也有很像大人的少男少女和徘徊在青春期的成年人，他们会很容易进入《EVA》的境界，然而因为没有日本那样在某方面更加极端的土壤，这种“青春控”旁人抄也抄不来，之所以抄不来，因为它不是皮毛，而是本质的东西。

　　中国的内涵是什么？我认为，有两位电影人抓住了中国的一点内涵，他们是早期的张艺谋和永远的李安。他们不约而同地抓住了中国社会的压抑感———提起“克己复礼”，哪里的人还能比中国人有更深的感受呢？所以在《断背山()》中的希斯·莱杰才看上去很像陕西的农民，同时又感动了整个世界。其实，这只是中国内涵中的一点点，中国还有太多的内涵，比如阳儒阴法、儒道互补、不问结果只求有为、言不及义而又内心洞明……这些东西实际上仍然在中国人的血液中流淌，把它们挖出来，广阔的世界就在你的脚下。

　　回到开头，《功夫熊猫》虽然偷了我们文化的皮毛，但这点皮毛其实还抵不上熊猫鼻子周围的那一点。咱中国历史悠久，地大人多，光皮毛就多得用不完。举个例子吧，中国古代的大诗人大多是行政官，兼管地方治安。想想看，一个电影角色既是史密斯先生，又是肮脏的哈利，同时还是威廉·莎士比亚！能写出这种感觉，那有多酷呀。为什么没有人做到这一点呢？我想，肯定是因为熟悉唐诗宋词是件很麻烦的事，但是，金山就在眼前，难道动一铲子的勤快都没有吗？朋友们，加油吧！